蒋遥

【贝希】骗术了得(4)

        “来,张嘴。”工藤有希子捏着贝尔摩德的下巴,企图把勺子送到她嘴边。
         然而贝尔摩德第十五次扭头的动作终于把她惹火了:“你想怎么样啊?”
          贝尔摩德扯起了嘴角:“好歹有点诚意吧。”
         “这还不够有诚意?”
         “嘴对嘴。”贝尔摩德微扬了头,嘴角妩媚的笑容愈发扩大。
          “得了吧。”工藤有希子不耐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
         “好吧——”贝尔摩德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含着几分挑逗的意味瞟了她一眼,“我自己吃。”
         她说着果真就坐了起来,爽快地拿起了勺子。
        “是那个药?”工藤有希子瞪着眼睛看着贝尔摩德。
        “正是。程序细胞被改变,直接导致痛觉迟钝。”
        “可是伤筋动骨一百天。”
        “没办法——谁叫有希子你不喂我。”
         依旧拖长的尾音配上贝尔摩德楚楚可怜的神情,倒是显出了几分委屈。
         工藤有希子小小地抽了一口气,就在贝尔摩德以为她要拒绝时,一偏头凑上了自己的唇。
         工藤有希子嘴里的东西尽数渡到贝尔摩德口中,贝尔摩德愣了一下,勾了勾嘴角,反客为主。
          她灵活的舌头不断在工藤有希子口中穿梭,时不时勾出几分娇喘。舌尖仔仔细细划过上牙膛,划到嚼牙,继而勾到门牙。
         末了,她从工藤有希子嘴里退出来,舔舔对方的嘴角:“真甜。”
         工藤有希子压了压嘴角,果断决定不再理她。

        “我要睡觉。”
         贝尔摩德侧了侧头,天真无邪地看着工藤有希子。“你得陪我。”
        “行。”
         大约是没想到对方答得这么爽快,贝尔摩德挑了挑眉。
        “我睡地上。”工藤有希子如是说。
         贝尔摩德笑了几声。“在我的字典里,‘陪’是在一张床上的意思。”
         反正你都答应了。
         然后她如愿看着工藤有希子笑靥如花的脸涨红。

         贝尔摩德的睡姿很讲究,平平整整得像一张纸。
         工藤有希子窝在她背后偷偷想着。
         她一头金发颜色淡得快要变成银色,有一些发丝不听话地跑到她颈间,细细痒痒的,味道倒也十分好闻。
          等工藤有希子意识到她在想什么,她轻轻巧巧地叹了口气。
         根本就是忘不掉的。

        “喂。”
         工藤有希子蹑手蹑脚地溜到外面,压低了声音接听这个电话。
        “喂,优作。”
         电话那边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良久,“委屈你了。”他这样说。
         工藤有希子错也不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一切顺利。”她说。
          迅速地挂电话,关机。

          贝尔摩德看到工藤有希子离开的背影,满意地笑了笑。
         “基尔一切顺利。工藤有希子妄图顺藤摸瓜。”
           熟悉的七个孩子的音乐。

           她拔了电话卡,侧过头继续假寐。

【贝希】骗术了得(3)

       “有希子,你不是要做饭?”
        贝尔摩德舒服地靠在水无怜奈身上,一双水绿色的眼睛好整以暇地瞟着靠在厨房门上的工藤有希子。
        工藤有希子烦躁地丢下盘子,瓷盘在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没好气地扔回去一句:“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做了?”
        说是没好气,其实贝尔摩德也不能完全肯定她有没有在生气。她并不是孩子气的人,而是情绪化。饶是贝尔摩德,也从没有从她表现出的一部分现象中看到本质过。
          她向来不显山不露水。
          但至少她知道她的情绪化,而工藤优作不知道。想通这一点的贝尔摩德心情顿时变好,连眼神都看得水无怜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轻咳一声,“基尔,送我回房间。”

        工藤有希子端着她辛苦做好的饭,站在贝尔摩德房间门口,没发出任何声音。
        贝尔摩德躺在床上,揪着水无怜奈的衣领。水无怜奈被迫弯着腰看她。“我受伤了...基尔,你可别让我太用力。”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从骨血里散发出来的媚意。
         然后水无怜奈刻意放低的声音传来:“你要追我...却让我上你?”水无的声音低低的,大概是怕惊着她这个外人,工藤有希子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是要我上你吗?”依旧是贝尔摩德柔媚的声音。
        工藤有希子没听下去,她替她们悄悄掩了门。
        是她活该,她想。
        她轻轻地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坐在桌边等着她们。

         贝尔摩德被水无怜奈抱出来时,依然处于不能大幅度动作的状态。她伸手撩了下头发,向来白皙的面色带着几分潮红,仿佛刚从情欲的深渊中挣脱出来。她的眼神若有若无地瞟着水无怜奈:“喂我吃饭。”
         水无怜奈微抬了头,工藤有希子得以看见她纤细脖颈上的点点红痕。她的头向工藤有希子的方向点了点:“你让她喂。刚刚和你说了的,组织今晚的任务......”
       “哦......那还真可惜——”贝尔摩德半睁着眼,娇懒的声音从她唇齿间脱出,“我这不是,想你嘛。”
        水无怜奈没继续搭话,贝尔摩德倒也不尴尬,任她抱着。水无怜奈腾不出手,只能半曲着腿,把椅子推成一条直线,好让贝尔摩德躺在上面。
         真是无微不至,无微不至到了讽刺的地步。
        “啊拉,基尔还真是,关心我呢。”
         贝尔摩德唇上扯出一个笑,倒有几分小女人的娇憨在,到工藤有希子这里就变为了十足的假笑。
         水无怜奈大概是怕自己忍不住留下来导致任务迟到,她别过脸去不再看贝尔摩德,出门的动作含着几分慌张,关门的动作更是。

         工藤有希子唇上浮着一层清浅的笑,她看向那双美丽的水绿色眼睛:“莎朗一直都这样吗?”
         贝尔摩德也不避,就那么直直地看她:“你指的是什么?撒娇,还是上床?”
         工藤有希子约是没想到她会问得那么直接,一时之间有些沉默。贝尔摩德的声音还是怠懒得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一样:“撒娇分人,上床我基本不怎么挑——毕竟生理需求很重要。之前一直和琴酒,好像最近才转基尔吧。”
       “跟谁上床对莎朗来说不重要?”工藤有希子抓住她的手腕,“还是说对莎朗来说上床比什么都重要?”
        贝尔摩德笑了几声:“有希子,我这可都是跟你学的。”
        工藤有希子在这一点上似是无可辩驳,于是她换了个角度。“莎朗在你送给我的房子,和别人上床。这合适吗?”
         贝尔摩德伸手,勾起工藤有希子垂下的一绺头发:“没人规定,送人的东西就不能拿回来。有希子,这房产证上登的,可是我的名字啊。”
        说罢,她抿抿唇,抬头笑笑:“你向来知道......别人的东西,我可不屑于抢。”
        这话意有所指。工藤有希子面色白了白,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面前的碗。
        “我喂你。”她说,神情突然就安静下来。

【贝希】骗术了得(2)

        贝尔摩德睁开眼,刺骨的痛苦向她袭来。疼痛找不到宣泄口,在身体中四处转了一圈,沉积成更尖锐的痛楚。
        这些都不足以打乱她的呼吸,直到她注意到旁边笑意盈盈的漂亮脸庞。
        工藤有希子冲她眨了眨湛蓝的眼睛,贝尔摩德的呼吸有一瞬间变得紊乱。
        计划被打乱了。

        “喂,基尔。”贝尔摩德缓稳了声线,没再去看工藤有希子。
         然而工藤有希子偏不让她如愿。她凭借着体位的优势,轻而易举地把那个气场强大的女人压在身下。
        行动电话被按住,她顺势挂掉了电话。
       “有希子,你干什么?”贝尔摩德皱着眉,因为长时间强行压制疼痛,面色已经有几分苍白,说话间偶尔漏出一两声气音。“你真以为——”
        工藤有希子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间,笑了几声。
        她听到自己说:“真是的,莎朗。我也能照顾你不是吗?”
        她抽了下鼻子。鼻息间萦绕的是她熟悉的冷香,是能令她瞬间放松的舒心味道。
        工藤有希子忽然就有点恍神。

        就这么一个恍神,电话就又被她抽走了。
       “啊拉,是我小瞧莎朗了呢。都这样了还能动,真是令人吃惊啊。”
        她仍是笑着,直到她听见贝尔摩德用鼻音回她的不轻不重的一声“嗯”。
        工藤有希子没再抢,贝尔摩德就放心地再次给水无怜奈去了电话。
       “喂。对,刚才旁边有人。你来我家,东京那个。带一个熟悉的医生。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嗯,对。好。再见。”
       “莎朗还是这么喜欢逞强啊。熟悉的医生,还不能让别人知道?真是一点都没变呢。”工藤有希子慢悠悠地笑。
        而贝尔摩德显然没有这样的好心情。“有希子,你真以为我们现在是朋友,我就不会对你下手?你——”
        工藤有希子截住她的话头,笑嘻嘻地告诉她:“莎朗,这话你已经说第二遍了。”
        “......”
        而过量的疼痛显然已经让贝尔摩德的神志有些不清,她含糊地告诉工藤有希子:“躲起来。”
        工藤有希子显然不是那种会听她话的人,她微微笑了笑,起身坐在沙发上。
         贝尔摩德没费那个心思管她。一会儿有你受的,她孩子气地想。

       “如果今天我没带医生来,你就想瘫在这儿一辈子直到死?”水无怜奈往沙发上瞥了一眼,“带着这么个女人?”
       “最好不要这么说话,是不是,我亲爱的基尔?”贝尔摩德用她惯有的勾人眼神看了一眼水无怜奈,被她这样看的当事人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她。
       “那么,我怎么样了呢?”贝尔摩德还是戏谑地看她。
        水无怜奈不情不愿地开口,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全身多处骨裂,腿部关节相接处最为严重,鉴于服用过特殊药物,调养一个月及以上为上策。胸腔一侧大量出血,需每天换药包扎。建议每天服用含铁和钙丰富食品。”
         顿了一会儿,又告诉她:“另外手骨脱臼,你自己能安回去,不劳我费心吧?那我先——”
         “——在这陪我。”
         “你不是有新欢,总缠着我干什么?”水无怜奈不耐烦地说,“而且她也能照顾你。”
         贝尔摩德的媚眼立刻变得非常生动形象:“哟,吃醋啊。”
        “谁吃你醋啊。行了,我在这陪你到你伤好。组织下来的命令。”水无怜奈无可奈何地盯着电话,“这下你如愿了。”
        “你们是什么关系啊?”工藤有希子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电视遥控器,没看她。
        “当然是追求者和被追求者啊。”贝尔摩德冲她挤挤眼睛,理所当然地回答,带着她惯有的长长尾音。
         说罢,她转了头:“基尔——过来一下。”
        “又干嘛?”水无怜奈一脸无奈地靠过来。
        “帮我安手臂。”
        水无怜奈侧了侧脸,由于使力角度的问题又往贝尔摩德这边靠了一靠。
        几乎是毫无征兆的,贝尔摩德吻了上去。
        尽管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下,水无怜奈很快就躲开了,然而空气中弥漫的还是满满的,独属于恋爱的甜蜜气息。
        工藤有希子站了起来:“我去做饭。”

        靠着厨房门,工藤有希子弯了弯唇。
        你看,她一点也没变啊。

         她就像枪一样啊。

【贝希】骗术了得(1)

         是夜。

        大概是凌晨一两点钟,还没开始降露。空气中沁着薄薄的一层灰尘,却并不干燥。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刺激着她昏沉的神经。她探出手兀自按了按。
        血还在往外流。骨头错位的痛苦使她直不起腰来,只能弯着身子一小步一小步地挪。
        初步判断是全身多种骨裂。连带着肺部被挤压,于是她呼吸到灌了水银的氧气。不多不少,刚好够她生存。
        不能打电话,但她也不会死。
        她喘了几口气,又开始往前挪起来。

        关上门像是隔绝了一切。门里面是更深一层的,白昼一样的黑。
        没心思往屋里走,她躺在地板上。

        五岁。玩得很开心的样子。
        她还是一个正常人,拥有正常的生活。
        然后她丢掉了十几年的记忆。

        二十八岁。
        拜师黑羽门下两个月,见到了那时应叫藤峰有希子的人。
        湛蓝的眸子中不含一丝杂色,是圈子里少有的明澈,像她身上穿着的白色连衣裙。
        车水马龙的声音忽然混在了一起,明明是斜射的阳光却晃花了她的眼。
        她一时有些恍惚。
        欢快的声音,藤峰有希子冲她伸出手。
       “你好!我叫有希子,姓是藤峰。叫我有希子就好啦!”
        藤峰有希子笑得毫无芥蒂,她只漠漠转过脸去任她笑,没碰那只手,也没说话。

        三十四岁。
        获得奥斯卡奖,展露着属于莎朗的真挚笑脸。
        领奖台下没有那个能让她露出真实一面的人。

        四十五岁。
        莎朗死了,克丽丝还活着。
        她看到了那个穿一身黑衣服的日本女星。
        她没笑,因为她好像看见了当初一身白衣,摊开手掌冲她笑得正欢的藤峰有希子。
        而这是工藤有希子。

        门铃在响。
        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证明她已经醒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她不能也不想站起来。
        然后她听到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没有什么铺垫,就那么忽地跟梦境重合了。

       “愿意收留我吗?”
       
        工藤有希子这样问她。

【里萧】最后的最后

        又到了每年看望顾里的日子。今年和往年例行的程序似乎差不多相同,不同的是今年我在别墅的台阶上,看见了宫洺。
       “早。”当我走过去时,听见他对我说了这么一句,就好像我们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般。他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冰冷的机械音,说任何话都像是念公文一样。
        出于某种心理,我并没有理他,他兀自往后退了一步,等我开门。尽管只有短暂的擦身而过的一瞥,我还是捕捉到了他脸上细小的皱纹。我很幼稚地在心里偷乐起来。
        在往外掏钥匙这个过程中,我又听见他问了一句:“来看他的?”
        我用鼻音不轻不重地回了他一个“嗯”字。
       “哪个他?”
        我反问他:“哪个她,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顿了顿,又说,“宫洺,人老了话还是少点好。”
        他好像没有听到我的后半句话,带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希冀开口:“崇光?”
        我刚摸到钥匙的手又松开了。“我喜欢崇光没错,但我爱顾里。”
        宫洺带了点认真地抛出这个问题——他真是越老越活回去了——“如果,”他加了重音,“如果时间能倒流,你希望结局改变吗?”
        然后他很快地说:“我希望。”
      “你希望她留在你身边。”我笃定地说。他点点头。我又接着说:“但就算时间能倒流,结局也不会改变。在她身边的可以是顾源,可以是我,可以是南湘,甚至唐宛如,但都不会是你,也不可能是你。”
        他吸了一口气,没有反驳我,沉默地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我带着点儿恶狠狠的报复的快意告诉他:“她讨厌你,你不知道吗?你收购了她的公司,应该想到的。”
        他什么也没说,这多少让我有点挫败感。我们在一片沉默中进了房子。
        “顾……”
         我生生咽下了“顾里,我回来了”这句话。
        “有些习惯,真的改不掉了。”宫洺在我身后说。我侧过脸看他,他的眉骨在脸上投下狭长的阴影,遮住了眉眼,却没有丝毫嘲笑的意味。
         我一把掀掉沙发上的防尘布,一屁股坐下去——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找到一丝那么所谓的“家的感觉”。
        “让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我抬头看宫洺,“时间是不能倒流的,我以为你懂。”
        他又掏出了烟——大概崇光、顾里死后,他也变得颓废而多愁善感了。
       “抽烟的话,到外面。”我说。我单纯只是不想让顾里的别墅脏掉,因为在顾里还活着时,没有人会在这里抽烟。
        他耸耸肩,放下烟:“所以我强调了是如果。”
       “如果时间能倒流,那不好的事终究还是会发生,结局还是不会改变。”
       “那如果时间能倒流,而不好的事也不会发生呢?”我看着宫洺问问题时有些天真的像小孩子一样的表情,忍不住要发笑。“那是不可能的,世界上没有这样十全十美的事。就算真的有,那无异于重来一次。”
       “这样结局就有所改变了。”他十分肯定地说。
       “不,我会忘了她,看似有所改变,实际上还是没有的。因为我会再次遇见她。”
       “那就再假设,如果你不会遇见她——”
        我接过他的话:“——那她就不会因火灾致死,而是子宫癌。”
        看着宫洺皱起的眉,我笑了。曾经我一千一万次希望改变的结局,现在正在被当事人——也就是我——一次又一次残忍地否认。
       “因为如果她不遇见我,她不会认识南湘,子宫癌手术时不会有人给她输血。”
        他又去摸兜,但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
        我继续说:“这样看似对结局有了改变,实则对我和她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只是我和她这一生快不快乐和她走的早晚的区别而已。这样对我和她并没有什么帮助,我当然不希望有所改变。”
       “结局不可能因人或物或事而改变。结局就是结局,是结束时的定局,改什么都没有用。有个成语叫物是人非,其实应该叫物非人非。这样的逻辑问题,我想你应该明白的。”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林萧,你知道我有多爱她吗?”他黑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看上去很奇怪地像极了崇光。
        我讽刺地笑了:“那宫洺,你能为她付出什么?你的公司?生命?别傻了,她已经死了。”
        ——而且,你应该想不到的是,我比你更爱她。
        看着宫洺离去的背影,我把脸靠在玻璃窗上,指望能通过这样清醒过来。
        我小声说,又像是对宫洺,又像是对自己:
      “织线成宫,结网成局,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忘了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