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遥

【贝希】骗术了得(6)

        桐乡高山真的是一个生活作息非常规律的人。
        现在是黄昏,贝尔摩德已经观察他一整天,无果。她坐在露天甜品店里,托着下巴直叹气。
        但是“生活作息规律”这个词组像是一瞬间击中了她,在她脑海里留下一整条延伸的痕迹。
        作为一个女演员,敬业的标准是“生活作息不规律”。贝尔摩德自认自己不太敬业,但工藤有希子非常敬业,敬业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她可以在半夜精神奕奕缠着贝尔摩德说到凌晨,也可以在凌晨蒙头大睡直到深夜。贝尔摩德一直不太搞得懂工藤有希子的生活原动力和生物本能,一方面是由于这个,另一方面是因为她那过分热情的态度。鉴于她每次叫贝尔摩德,贝尔摩德不是没有回应,就是故意把“藤峰”两个字咬得很重。
        是的,她当时从没叫过对方“有希子”。
        贝尔摩德托着下巴的手指点了点。这么说来,后来叫的“有希子”对于她来说倒成了一种坏习惯——改不掉的那种。
         她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颇有种“艺高人胆大”的感觉,却难得在名字这种小女生的问题上犯了难。

        “莎朗!”少女轻快的、无忧无虑的声音从话筒传来,“我结婚了。”
         大概没有办法,也找不到别的词汇,明知她看不见,贝尔摩德还是扯了扯嘴角。
        “恭喜。”
         或许是在组织待久了,她的心情好长一段时间都可以用“古井无波”来形容。只是没想到有希子会在事业上升期结婚,一时被吓到了。一定是这样没错。至少,她安慰自己,至少我可以叫她有希子了。
         随即她又讽刺地想,贝尔摩德,你不就是不敢叫她工藤,不敢提醒自己她结婚了吗。

        曾经有人问过她:“后来呢?”
       “后来呢?”她自言自语。
       “嗯?”对面的工藤有希子显然以为她在对她说话,“莎朗?”
        工藤有希子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莎朗?难得你也有走神的时候。”
        虽然她带着巨大的墨镜,可是贝尔摩德肯定她的眼里一定全是笑意,就像小时候爸爸送过她的星光瓶,里面漂亮的亮片一闪一闪的。
        正想说点什么,工藤有希子就把墨镜摘了下来。“上帝啊。这个墨镜实在是太烦人啦——”
        贝尔摩德转过脸去。
       上帝啊。怎么世界上会有人的眼睛是这么好看的棕色啊。

       “不,你不能。”
       “我要去。”
       “不行。”
       “我要嘛。”
        贝尔摩德深吸了一口气。“你去会拖我后腿。”
       “不会的!”工藤有希子固执地盯着她,“都听你的。”
        工藤有希子想表达的原意应该不是如此,但这话莫名取悦了贝尔摩德。她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走吧。”
        纽约这一年的冬天实在是很冷,尤其是晚上,当什么都看不见,冷风又一阵阵吹时,两个人的穿着就显得不是那么友好了。
        “我冷。”工藤有希子说。她侧眼看了看贝尔摩德,发现对方无动于衷,只是专心致志地向前走。
        “莎朗,我冷嘛。”半撒娇半抱怨的语气,贝尔摩德终于看了她一眼,作势要脱外套。“真拿你没办法。”
        工藤有希子突然扑到她怀里,把自己也裹进她的风衣里。她比贝尔摩德矮了差不多五厘米,于是这个姿势更方便工藤有希子抬头让贝尔摩德更好地看清了她漂亮的棕色瞳孔。
       “这样就不冷啦——”
       “真是的有希子,这样怎么走路啊……”
        工藤有希子就开始笑。
        她的笑声天真得像贝尔摩德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贝尔摩德忽然就想伸手抱抱她。但她忍住了。
       “快走吧。”她说。

        桐乡高山真的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子。最简单的一颗子弹就结果了他的性命。贝尔摩德收了枪,看着旁边仿佛被吓到的工藤有希子。
        在黑暗中,她听到工藤有希子比平常低哑了几分的声线。
        “你杀人的时候,会在乎吗?”
        “他应得的,在乎什么?”贝尔摩德细致地处理着指纹,头也不抬地将问题抛回去。
       “在乎他的命,在乎他的家人朋友!”工藤有希子似乎是越说越激动,她吸了一口气,“你以前是这样的吗?”
       “你怎么老爱提以前的事呢?”贝尔摩德站起来,将手绢塞回包里,“我以前是这样的啊。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但是呢,”她慢悠悠地往外走,回过头来冲工藤有希子眨了下眼睛,“我知道的事可多呢。比如你是如何骗我的——”
       “莎朗!”工藤有希子的声调又忽然变尖,“别说了。”
        然后她的声调又低沉了下去,“停下来吧。”
        贝尔摩德果然就没继续说,挑起一边嘴角笑了笑,转过身又继续往前走。
        只不过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贝希】骗术了得(5)

       “我说,莎朗,这才第一个月——”
       “停。”贝尔摩德抬起手,优雅地制止了她的絮絮叨叨,“好歹我也吃过那种药。”
       “但是——”
        “难不成,”贝尔摩德突然皱着鼻子,凑到了工藤有希子面前,“你在关心我,嗯?”
         面前是多少人只在梦中见过的面孔,工藤有希子却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她。
        “做你的任务!”
         工藤有希子越来越红的面孔极大地取悦了她,贝尔摩德勾起一个挑逗的笑。

         任务目标叫桐乡高山,组织里属于药物研究那边的范畴。
         一般发任务要刺杀的人都是比较上层的组织人员,触犯了私密信息什么的。
         也不知道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怎么惹到了那位大人。
         贝尔摩德摇了摇头,把资料放到一边,拽出两个购物袋:“换上吧。”
        工藤有希子瞪大眼睛:“这...可是...”
       “你担心什么?”贝尔摩德双手环胸,瞟了一眼车窗,“这都是防窥膜。”
        “不是窗子的问题啦。”工藤有希子的脸颜色则正常一点就又变回去了,“是你。”
        “我,”贝尔摩德指着自己,紧跟着挑逗的笑又回来了,“我怎么了?”
        “莎朗你转过去啦......”
        “我们都是女的,”贝尔摩德笑,“你怕什么?”
        “莎朗不是......”工藤有希子咬着牙,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不是...那个..吗......”
       “哪个?有希子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贝尔摩德歪了歪头,用不太逼真的无奈语气问她。
       “你不是...喜欢女人...”
        “那我告诉你哦,”贝尔摩德凑的更近了,吞吐间的气息喷在工藤有希子的脸侧和颈间,“我不只玩女人,男人也玩——”
        “——所以,你还是快换吧,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一会儿做出什么事来——”
        工藤有希子赌气般的盯了她一会儿,最后不情不愿地说:“好吧,我换。”
        然后她看着贝尔摩德脸上露出的笑容打了个哆嗦。

        她别别扭扭地解开了第一颗扣子。对面人的炙热目光像要把她吞了,尽管贝尔摩德脸上还是那副好整以暇的笑容。
        贝尔摩德就盯着那白皙修长的手指解开了第二颗、第三颗......
        车里的气温在不断升高,贝尔摩德干咳两声,好让自己待会儿开口调侃时,声调不会显得过高或太沙哑。
        工藤有希子已经解到最后一颗扣子了。她动作迅速地三两下剥下自己的衬衫,又慌慌张张从袋子里掏出一件连衣裙,不管不顾就往上套。
       “哟,”工藤有希子不出所料听到贝尔摩德轻佻的声音:“黑色蕾丝,够闷骚。”
        但是贝尔摩德的笑就不那么像回事了。工藤有希子默默评价这次的笑为贝尔摩德“十大笑比哭难看瞬间”TOP2。
        却不想正借着自己这次放松警惕,贝尔摩德就凑了过来,手钻进裙子里,贴在伤疤上。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指腹上的薄薄枪茧,细痒的触感让她有些分神。
       “这伤疤你以前没有。”
        工藤有希子看着她那一脸严肃,十分想翻白眼。“当然不会有,”她耐着性子解释,“生孩子,这不是正常嘛。”
       “几次?”
        贝尔摩德的声音有些走调,工藤有希子一时有些怀疑旁边坐着的到底是不是她。空气中浮动的令人窒息的热好像瞬间就凝固了。
       “几次!”她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这次她把探进裙内的左手收了回来,右手猛地抓住了工藤有希子的手腕。
       “什么几次?”工藤有希子勉强挤出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笑,鉴于贝尔摩德抓她手的力气像要把她的手折断。
       “你和他做了几次?!”
        贝尔摩德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可不多见,尤其是像这样咬牙切齿、气急败坏的情绪。
        但是,现在工藤有希子没办法好好欣赏。
        “一次。”她别开脸,微错开与贝尔摩德的眼神接触。
        “一次?呵!一次就中?”贝尔摩德牙咬得更紧,几乎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骗谁呢!”
        “莎朗自己又和多少人上过床呢?”工藤有希子保持着笑脸,“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呢。”
         这句话的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的,贝尔摩德立刻就松开了手,不声不响地开始换衣服。
        片刻后她把装满易容道具的包扔过去,生硬地说:“你自己弄。”
        工藤有希子揉着手腕,没说话,也没看她,但仍然笑着。
        ——笑得好看极了。

【贝希】骗术了得(4)

        “来,张嘴。”工藤有希子捏着贝尔摩德的下巴,企图把勺子送到她嘴边。
         然而贝尔摩德第十五次扭头的动作终于把她惹火了:“你想怎么样啊?”
          贝尔摩德扯起了嘴角:“好歹有点诚意吧。”
         “这还不够有诚意?”
         “嘴对嘴。”贝尔摩德微扬了头,嘴角妩媚的笑容愈发扩大。
          “得了吧。”工藤有希子不耐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
         “好吧——”贝尔摩德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含着几分挑逗的意味瞟了她一眼,“我自己吃。”
         她说着果真就坐了起来,爽快地拿起了勺子。
        “是那个药?”工藤有希子瞪着眼睛看着贝尔摩德。
        “正是。程序细胞被改变,直接导致痛觉迟钝。”
        “可是伤筋动骨一百天。”
        “没办法——谁叫有希子你不喂我。”
         依旧拖长的尾音配上贝尔摩德楚楚可怜的神情,倒是显出了几分委屈。
         工藤有希子小小地抽了一口气,就在贝尔摩德以为她要拒绝时,一偏头凑上了自己的唇。
         工藤有希子嘴里的东西尽数渡到贝尔摩德口中,贝尔摩德愣了一下,勾了勾嘴角,反客为主。
          她灵活的舌头不断在工藤有希子口中穿梭,时不时勾出几分娇喘。舌尖仔仔细细划过上牙膛,划到嚼牙,继而勾到门牙。
         末了,她从工藤有希子嘴里退出来,舔舔对方的嘴角:“真甜。”
         工藤有希子压了压嘴角,果断决定不再理她。

        “我要睡觉。”
         贝尔摩德侧了侧头,天真无邪地看着工藤有希子。“你得陪我。”
        “行。”
         大约是没想到对方答得这么爽快,贝尔摩德挑了挑眉。
        “我睡地上。”工藤有希子如是说。
         贝尔摩德笑了几声。“在我的字典里,‘陪’是在一张床上的意思。”
         反正你都答应了。
         然后她如愿看着工藤有希子笑靥如花的脸涨红。

         贝尔摩德的睡姿很讲究,平平整整得像一张纸。
         工藤有希子窝在她背后偷偷想着。
         她一头金发颜色淡得快要变成银色,有一些发丝不听话地跑到她颈间,细细痒痒的,味道倒也十分好闻。
          等工藤有希子意识到她在想什么,她轻轻巧巧地叹了口气。
         根本就是忘不掉的。

        “喂。”
         工藤有希子蹑手蹑脚地溜到外面,压低了声音接听这个电话。
        “喂,优作。”
         电话那边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良久,“委屈你了。”他这样说。
         工藤有希子错也不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一切顺利。”她说。
          迅速地挂电话,关机。

          贝尔摩德看到工藤有希子离开的背影,满意地笑了笑。
         “基尔一切顺利。工藤有希子妄图顺藤摸瓜。”
           熟悉的七个孩子的音乐。

           她拔了电话卡,侧过头继续假寐。

【贝希】骗术了得(3)

       “有希子,你不是要做饭?”
        贝尔摩德舒服地靠在水无怜奈身上,一双水绿色的眼睛好整以暇地瞟着靠在厨房门上的工藤有希子。
        工藤有希子烦躁地丢下盘子,瓷盘在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没好气地扔回去一句:“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做了?”
        说是没好气,其实贝尔摩德也不能完全肯定她有没有在生气。她并不是孩子气的人,而是情绪化。饶是贝尔摩德,也从没有从她表现出的一部分现象中看到本质过。
          她向来不显山不露水。
          但至少她知道她的情绪化,而工藤优作不知道。想通这一点的贝尔摩德心情顿时变好,连眼神都看得水无怜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轻咳一声,“基尔,送我回房间。”

        工藤有希子端着她辛苦做好的饭,站在贝尔摩德房间门口,没发出任何声音。
        贝尔摩德躺在床上,揪着水无怜奈的衣领。水无怜奈被迫弯着腰看她。“我受伤了...基尔,你可别让我太用力。”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从骨血里散发出来的媚意。
         然后水无怜奈刻意放低的声音传来:“你要追我...却让我上你?”水无的声音低低的,大概是怕惊着她这个外人,工藤有希子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是要我上你吗?”依旧是贝尔摩德柔媚的声音。
        工藤有希子没听下去,她替她们悄悄掩了门。
        是她活该,她想。
        她轻轻地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坐在桌边等着她们。

         贝尔摩德被水无怜奈抱出来时,依然处于不能大幅度动作的状态。她伸手撩了下头发,向来白皙的面色带着几分潮红,仿佛刚从情欲的深渊中挣脱出来。她的眼神若有若无地瞟着水无怜奈:“喂我吃饭。”
         水无怜奈微抬了头,工藤有希子得以看见她纤细脖颈上的点点红痕。她的头向工藤有希子的方向点了点:“你让她喂。刚刚和你说了的,组织今晚的任务......”
       “哦......那还真可惜——”贝尔摩德半睁着眼,娇懒的声音从她唇齿间脱出,“我这不是,想你嘛。”
        水无怜奈没继续搭话,贝尔摩德倒也不尴尬,任她抱着。水无怜奈腾不出手,只能半曲着腿,把椅子推成一条直线,好让贝尔摩德躺在上面。
         真是无微不至,无微不至到了讽刺的地步。
        “啊拉,基尔还真是,关心我呢。”
         贝尔摩德唇上扯出一个笑,倒有几分小女人的娇憨在,到工藤有希子这里就变为了十足的假笑。
         水无怜奈大概是怕自己忍不住留下来导致任务迟到,她别过脸去不再看贝尔摩德,出门的动作含着几分慌张,关门的动作更是。

         工藤有希子唇上浮着一层清浅的笑,她看向那双美丽的水绿色眼睛:“莎朗一直都这样吗?”
         贝尔摩德也不避,就那么直直地看她:“你指的是什么?撒娇,还是上床?”
         工藤有希子约是没想到她会问得那么直接,一时之间有些沉默。贝尔摩德的声音还是怠懒得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一样:“撒娇分人,上床我基本不怎么挑——毕竟生理需求很重要。之前一直和琴酒,好像最近才转基尔吧。”
       “跟谁上床对莎朗来说不重要?”工藤有希子抓住她的手腕,“还是说对莎朗来说上床比什么都重要?”
        贝尔摩德笑了几声:“有希子,我这可都是跟你学的。”
        工藤有希子在这一点上似是无可辩驳,于是她换了个角度。“莎朗在你送给我的房子,和别人上床。这合适吗?”
         贝尔摩德伸手,勾起工藤有希子垂下的一绺头发:“没人规定,送人的东西就不能拿回来。有希子,这房产证上登的,可是我的名字啊。”
        说罢,她抿抿唇,抬头笑笑:“你向来知道......别人的东西,我可不屑于抢。”
        这话意有所指。工藤有希子面色白了白,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面前的碗。
        “我喂你。”她说,神情突然就安静下来。

【贝希】骗术了得(2)

        贝尔摩德睁开眼,刺骨的痛苦向她袭来。疼痛找不到宣泄口,在身体中四处转了一圈,沉积成更尖锐的痛楚。
        这些都不足以打乱她的呼吸,直到她注意到旁边笑意盈盈的漂亮脸庞。
        工藤有希子冲她眨了眨湛蓝的眼睛,贝尔摩德的呼吸有一瞬间变得紊乱。
        计划被打乱了。

        “喂,基尔。”贝尔摩德缓稳了声线,没再去看工藤有希子。
         然而工藤有希子偏不让她如愿。她凭借着体位的优势,轻而易举地把那个气场强大的女人压在身下。
        行动电话被按住,她顺势挂掉了电话。
       “有希子,你干什么?”贝尔摩德皱着眉,因为长时间强行压制疼痛,面色已经有几分苍白,说话间偶尔漏出一两声气音。“你真以为——”
        工藤有希子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间,笑了几声。
        她听到自己说:“真是的,莎朗。我也能照顾你不是吗?”
        她抽了下鼻子。鼻息间萦绕的是她熟悉的冷香,是能令她瞬间放松的舒心味道。
        工藤有希子忽然就有点恍神。

        就这么一个恍神,电话就又被她抽走了。
       “啊拉,是我小瞧莎朗了呢。都这样了还能动,真是令人吃惊啊。”
        她仍是笑着,直到她听见贝尔摩德用鼻音回她的不轻不重的一声“嗯”。
        工藤有希子没再抢,贝尔摩德就放心地再次给水无怜奈去了电话。
       “喂。对,刚才旁边有人。你来我家,东京那个。带一个熟悉的医生。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嗯,对。好。再见。”
       “莎朗还是这么喜欢逞强啊。熟悉的医生,还不能让别人知道?真是一点都没变呢。”工藤有希子慢悠悠地笑。
        而贝尔摩德显然没有这样的好心情。“有希子,你真以为我们现在是朋友,我就不会对你下手?你——”
        工藤有希子截住她的话头,笑嘻嘻地告诉她:“莎朗,这话你已经说第二遍了。”
        “......”
        而过量的疼痛显然已经让贝尔摩德的神志有些不清,她含糊地告诉工藤有希子:“躲起来。”
        工藤有希子显然不是那种会听她话的人,她微微笑了笑,起身坐在沙发上。
         贝尔摩德没费那个心思管她。一会儿有你受的,她孩子气地想。

       “如果今天我没带医生来,你就想瘫在这儿一辈子直到死?”水无怜奈往沙发上瞥了一眼,“带着这么个女人?”
       “最好不要这么说话,是不是,我亲爱的基尔?”贝尔摩德用她惯有的勾人眼神看了一眼水无怜奈,被她这样看的当事人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她。
       “那么,我怎么样了呢?”贝尔摩德还是戏谑地看她。
        水无怜奈不情不愿地开口,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全身多处骨裂,腿部关节相接处最为严重,鉴于服用过特殊药物,调养一个月及以上为上策。胸腔一侧大量出血,需每天换药包扎。建议每天服用含铁和钙丰富食品。”
         顿了一会儿,又告诉她:“另外手骨脱臼,你自己能安回去,不劳我费心吧?那我先——”
         “——在这陪我。”
         “你不是有新欢,总缠着我干什么?”水无怜奈不耐烦地说,“而且她也能照顾你。”
         贝尔摩德的媚眼立刻变得非常生动形象:“哟,吃醋啊。”
        “谁吃你醋啊。行了,我在这陪你到你伤好。组织下来的命令。”水无怜奈无可奈何地盯着电话,“这下你如愿了。”
        “你们是什么关系啊?”工藤有希子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电视遥控器,没看她。
        “当然是追求者和被追求者啊。”贝尔摩德冲她挤挤眼睛,理所当然地回答,带着她惯有的长长尾音。
         说罢,她转了头:“基尔——过来一下。”
        “又干嘛?”水无怜奈一脸无奈地靠过来。
        “帮我安手臂。”
        水无怜奈侧了侧脸,由于使力角度的问题又往贝尔摩德这边靠了一靠。
        几乎是毫无征兆的,贝尔摩德吻了上去。
        尽管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下,水无怜奈很快就躲开了,然而空气中弥漫的还是满满的,独属于恋爱的甜蜜气息。
        工藤有希子站了起来:“我去做饭。”

        靠着厨房门,工藤有希子弯了弯唇。
        你看,她一点也没变啊。

         她就像枪一样啊。

【贝希】骗术了得(1)

         是夜。

        大概是凌晨一两点钟,还没开始降露。空气中沁着薄薄的一层灰尘,却并不干燥。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刺激着她昏沉的神经。她探出手兀自按了按。
        血还在往外流。骨头错位的痛苦使她直不起腰来,只能弯着身子一小步一小步地挪。
        初步判断是全身多种骨裂。连带着肺部被挤压,于是她呼吸到灌了水银的氧气。不多不少,刚好够她生存。
        不能打电话,但她也不会死。
        她喘了几口气,又开始往前挪起来。

        关上门像是隔绝了一切。门里面是更深一层的,白昼一样的黑。
        没心思往屋里走,她躺在地板上。

        五岁。玩得很开心的样子。
        她还是一个正常人,拥有正常的生活。
        然后她丢掉了十几年的记忆。

        二十八岁。
        拜师黑羽门下两个月,见到了那时应叫藤峰有希子的人。
        湛蓝的眸子中不含一丝杂色,是圈子里少有的明澈,像她身上穿着的白色连衣裙。
        车水马龙的声音忽然混在了一起,明明是斜射的阳光却晃花了她的眼。
        她一时有些恍惚。
        欢快的声音,藤峰有希子冲她伸出手。
       “你好!我叫有希子,姓是藤峰。叫我有希子就好啦!”
        藤峰有希子笑得毫无芥蒂,她只漠漠转过脸去任她笑,没碰那只手,也没说话。

        三十四岁。
        获得奥斯卡奖,展露着属于莎朗的真挚笑脸。
        领奖台下没有那个能让她露出真实一面的人。

        四十五岁。
        莎朗死了,克丽丝还活着。
        她看到了那个穿一身黑衣服的日本女星。
        她没笑,因为她好像看见了当初一身白衣,摊开手掌冲她笑得正欢的藤峰有希子。
        而这是工藤有希子。

        门铃在响。
        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证明她已经醒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她不能也不想站起来。
        然后她听到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没有什么铺垫,就那么忽地跟梦境重合了。

       “愿意收留我吗?”
       
        工藤有希子这样问她。

【里萧】最后的最后

        又到了每年看望顾里的日子。今年和往年例行的程序似乎差不多相同,不同的是今年我在别墅的台阶上,看见了宫洺。
       “早。”当我走过去时,听见他对我说了这么一句,就好像我们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般。他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冰冷的机械音,说任何话都像是念公文一样。
        出于某种心理,我并没有理他,他兀自往后退了一步,等我开门。尽管只有短暂的擦身而过的一瞥,我还是捕捉到了他脸上细小的皱纹。我很幼稚地在心里偷乐起来。
        在往外掏钥匙这个过程中,我又听见他问了一句:“来看他的?”
        我用鼻音不轻不重地回了他一个“嗯”字。
       “哪个他?”
        我反问他:“哪个她,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顿了顿,又说,“宫洺,人老了话还是少点好。”
        他好像没有听到我的后半句话,带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希冀开口:“崇光?”
        我刚摸到钥匙的手又松开了。“我喜欢崇光没错,但我爱顾里。”
        宫洺带了点认真地抛出这个问题——他真是越老越活回去了——“如果,”他加了重音,“如果时间能倒流,你希望结局改变吗?”
        然后他很快地说:“我希望。”
      “你希望她留在你身边。”我笃定地说。他点点头。我又接着说:“但就算时间能倒流,结局也不会改变。在她身边的可以是顾源,可以是我,可以是南湘,甚至唐宛如,但都不会是你,也不可能是你。”
        他吸了一口气,没有反驳我,沉默地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我带着点儿恶狠狠的报复的快意告诉他:“她讨厌你,你不知道吗?你收购了她的公司,应该想到的。”
        他什么也没说,这多少让我有点挫败感。我们在一片沉默中进了房子。
        “顾……”
         我生生咽下了“顾里,我回来了”这句话。
        “有些习惯,真的改不掉了。”宫洺在我身后说。我侧过脸看他,他的眉骨在脸上投下狭长的阴影,遮住了眉眼,却没有丝毫嘲笑的意味。
         我一把掀掉沙发上的防尘布,一屁股坐下去——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找到一丝那么所谓的“家的感觉”。
        “让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我抬头看宫洺,“时间是不能倒流的,我以为你懂。”
        他又掏出了烟——大概崇光、顾里死后,他也变得颓废而多愁善感了。
       “抽烟的话,到外面。”我说。我单纯只是不想让顾里的别墅脏掉,因为在顾里还活着时,没有人会在这里抽烟。
        他耸耸肩,放下烟:“所以我强调了是如果。”
       “如果时间能倒流,那不好的事终究还是会发生,结局还是不会改变。”
       “那如果时间能倒流,而不好的事也不会发生呢?”我看着宫洺问问题时有些天真的像小孩子一样的表情,忍不住要发笑。“那是不可能的,世界上没有这样十全十美的事。就算真的有,那无异于重来一次。”
       “这样结局就有所改变了。”他十分肯定地说。
       “不,我会忘了她,看似有所改变,实际上还是没有的。因为我会再次遇见她。”
       “那就再假设,如果你不会遇见她——”
        我接过他的话:“——那她就不会因火灾致死,而是子宫癌。”
        看着宫洺皱起的眉,我笑了。曾经我一千一万次希望改变的结局,现在正在被当事人——也就是我——一次又一次残忍地否认。
       “因为如果她不遇见我,她不会认识南湘,子宫癌手术时不会有人给她输血。”
        他又去摸兜,但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
        我继续说:“这样看似对结局有了改变,实则对我和她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只是我和她这一生快不快乐和她走的早晚的区别而已。这样对我和她并没有什么帮助,我当然不希望有所改变。”
       “结局不可能因人或物或事而改变。结局就是结局,是结束时的定局,改什么都没有用。有个成语叫物是人非,其实应该叫物非人非。这样的逻辑问题,我想你应该明白的。”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林萧,你知道我有多爱她吗?”他黑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看上去很奇怪地像极了崇光。
        我讽刺地笑了:“那宫洺,你能为她付出什么?你的公司?生命?别傻了,她已经死了。”
        ——而且,你应该想不到的是,我比你更爱她。
        看着宫洺离去的背影,我把脸靠在玻璃窗上,指望能通过这样清醒过来。
        我小声说,又像是对宫洺,又像是对自己:
      “织线成宫,结网成局,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忘了她吧。”